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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洋寻亲的“超生婴儿”:在国外被人嘲笑长相,质问父母为什么送走她

特约撰稿 | 郑可书

编辑 | 冯翊

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寻常的生日会。双层水果蛋糕摆在桌子中间,循环播放生日歌的花型蜡烛跳动着火苗,围坐的孩子们拍着手唱“Happy Birthday to you”,小小的圆脸蛋被烛光照得通红。

但是,生日会的主人并不在场。

44岁的李成在旁边举着手机记录,沙哑的嗓音时断时续地跟唱,英文唱罢,又指挥大家用中文唱一遍,然后把拍好的视频发给了大洋彼岸的艾薇——这是出生15年来,美国女孩艾薇第一次收到亲生父母的生日祝福。

十四年前,20个月大的艾薇从江西的一个县级福利院被美国的加莉夫妇收养。她想了解自己的过去,2016年向养母提出寻亲,直到去年,终于从养父母口中得知:我们找到了你的亲生父母。

养父母给艾薇看生父李成发来的解释信,里面写到她被遗弃的原因:她是第二个女儿,属于“超生”人口。那时“有人举报了”,他们东躲西藏,“无奈之下”,经亲戚介绍,在2004年的一个深夜,将艾薇放在了隔壁乡一户人家门口。看着女儿被抱进屋里,两人“泪水就像下雨一样,心如刀绞”。

一个月后,艾薇被送进了福利院;一年多后,她被加莉收养。

据中国儿童福利和收养中心官网于2016年披露的数据,自上世纪80年代涉外收养开放以来,中国已与美国、加拿大、英国等17个国家建立收养合作关系,像艾薇这样被外国家庭收养的中国孩子,有近15万。其中,有一部分是“超生婴儿”。

艾薇哭着把信读了四五遍。她常好奇的问题“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我长得像谁?”现在有了答案:她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和妈妈长得像,都有细长的眼,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时至今日,李成夫妇仍为当初送走艾薇内疚,但艾薇并不怨恨他们。父母送走她是受政策影响,而非因为“更爱我的兄弟姐妹”,这让她感到安慰。

但更多的寻找没有结果。有人一开始就不愿找,有人总是寻不到,还有人依旧走在寻亲路上。极少数人寻亲成功,终得相认后,发现双方之间,横亘着十几年陪伴的缺位、十几个钟头的时差,还有一整个太平洋。在不断的试探之中,被迫断裂的亲情艰难重建。

“他们和我不一样”

自记事起,不会说中文、使筷子的艾薇就从父母口中知道,自己是来自中国的养女。这甚至算不上秘密:在这个美国堪萨斯州的白人家庭,她的黄皮肤、黑头发就是谜底。她追问自己的身世,养父母告诉她,中国的政策很严,父母们无法将孩子留在身边,但“我们能感觉到,或许,你的父母非常爱你,他们想让你过得安全、幸福”。

到了中学,亚裔的标签开始给她带来麻烦。有同学因为她眼睛的形状说她看不见东西,让她“回自己的国家去”。上课时老师提到狗,又有同学低声说她不能养狗,因为亚洲一些国家有吃狗肉的习惯,“你会吃掉它”。她很生气,斥责他们,“别再说了!”

(艾薇和养父母一家合影。受访者供图。)

如艾薇所言,“在白人学校当亚裔并不容易。”身份和身世的负担太过沉重,一些孩子被压垮。据《纽约每日新闻》报道,2014年12月,被美国父母领养的13岁中国女孩艾米丽·奥尔森开枪自杀,养父母称女儿不堪同学长期霸凌,其中部分是针对华裔身份。跨洋寻亲志愿者、美籍华人兰妮也提到,被送到福利院的经历让孩子心里“留下伤疤”,他们被国外家庭收养后仍会“一直想自己的身世”,若得不到答案,“肩膀上的石头只会越来越重”,她帮助寻亲十几年,基本每年都有被收养儿童自杀。

艾薇试着无视那些评论,最后忍无可忍,告诉了校长。同学向她道歉,但依然嘲笑其他亚裔,“仅仅他们不一样”。

她确实常是“不一样”的那个。在美国,她几乎没有样貌相似的朋友和亲人——小学的时候,整个年级只有她一个亚裔。三年前,她参加中文学校办的夏令营,看到礼堂里全是中国面孔,感到安全,忍不住哭出来,“我终于可以做我自己了”。

她跟着老师学水墨画,署名的时候,所有孩子里只有她不会中文。老师根据发音,推测着教她写在福利院时的中文名字,还告诉她,这两个字代表“永远清澈晶莹”。

成长过程中,美国弗吉尼亚州的凯西同样对身世充满疑问。父母都是发色偏棕的白人,她却生着天然卷的黑发,“显然,他们和我不一样”。

她出生于1996年,一岁时被美国父母从江苏一县级福利院收养。养父母从不遮掩她的身世,还把收养历程做成手绘故事书。小时候,养母常给她读书上的故事,告诉她,他们想要一个孩子,但不能生育,“听说中国有一些女孩,或许需要一个家”,所以来到中国,而“你在那里等着我们”。

她自视为美国人,两年前才开始思考身份:不仅是亚裔美国人,还是被收养的亚裔美国人。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她自个儿庆祝中国新年,吃了饺子、面,还试着剪头发,但“我确定我没做对(这些习俗)”。

她猜想自己被抛弃的原因,也愿意了解亲生父母的情况,但这种好奇“并没有到我主动寻亲的程度”。

艾薇不这么想。2016年,同样被收养的二姐找到了哈萨克斯坦的亲生家庭,并在养母的陪同下回国团聚。二姐回来后,她追着问:“找到亲生家庭的感觉怎么样?”“你找到那些关于亲生家庭的问题的答案了吗?”

可二姐不愿多谈这些。她的团聚并不愉快:亲生父亲已经去世,亲生母亲的状况也不大好。

这让艾薇感到时间紧迫。她频繁向养母加莉提起,“我在想能不能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你和福利院联系过了吗”。加莉表示会尽力寻找,但也提醒:“这条路会很难走,甚至不可能成功。”

(江西,艾薇生父李成及其家人的房子外景。受访者供图。)

“过几天要到美国去了”

李成皮肤黝黑,留着寸头和啤酒肚,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手配合着在空中挥舞。他种了两三亩田,还在两个厂里管事。妻子在村里鞋厂工作,经常加班,赶货的时候要熬通宵。两人原本在外打工,几年前李成的母亲生病,才回家过活。

母亲还是走了。临走之前,她和大孙女念叨,要是能和你送走的妹妹团圆就好了。

2004年,已经有了三岁女儿的李成夫妇冒着“超生”被罚的风险生下艾薇,躲回老家,十来天后被人举报。那天天冷、风大,李成听到风声,开摩托车带着孩子和妻子连夜出逃,赶了十几里路。

但躲来躲去不是办法,而且他们还盼着生个儿子。经亲戚介绍,夫妻俩得知隔壁乡的周华夫妇为人老实又不能生育,便说定把孩子送去寄养。对方承诺会对孩子好,但将来李成不能与孩子相认。

接到孩子一个月后,周华没办成收养手续,艾薇被送进了福利院。几个月后,在福建打工的李成从亲戚口中听说,周华因为交不起3000元罚款,就让孩子进了福利院,“头都气炸了”。但夫妻俩不敢回去找,“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万一被抓住,妻子会被结扎,亲戚里有单位的都会丢工作。他也想过质问周华,最后还是作罢,因为“人家也是生活很苦”。

志愿者兰妮接触过上万个寻亲家庭,“超生”和重男轻女是送走孩子的主因。据媒体报道,近年来四川、湖南等多地发生受计生政策影响来寻亲的事件,江苏无锡的一个寻亲协会会长告诉《极昼》,在他们平台上,类似情况约占总数的10%。

张丽就是其中一个。她生活在江苏无锡的农村,有一个26岁的大女儿,22年前与二女儿失散。她是那种希望孩子留在身边的母亲——别人给大女儿介绍对象,她一听是县里的就不同意,女婿也是镇上的人,新家就安在附近。而她的二女儿,只在她身边待了一个月。

1996年8月7日凌晨,张丽偷偷生下二女儿,一个月后遭人告发。她和一名亲戚回忆,乡里来的干部把丈夫抓了,要“抱去”孩子,外加1万元“计划外生育费”才肯放人。那时张丽是纺织工人,每月赚五六百;丈夫是木匠,每天赚十元。她和姐妹们踩着自行车分头借钱,东拼西凑筹到9700元——还差300元,最后也只交了这些。那张罚款单据,她保留到现在。

计生办干部来住处抱走孩子那天,张丽躲在房间里关上门哭。她和家人回忆,拿到罚款后,干部暗示可以把孩子抱回去,却被当时在场的婆婆拒绝:他们本来就不赞成生这个孩子,儿子又因她被关。张丽知道后很生气,和公婆分了家,从此不再叫他们“爸爸妈妈”。

“那个时候没什么经验,太善良了,”她后悔当初的软弱,“现在来的话,我肯定没有这么听话。”

第二天一早,亲戚在福利院门口看到有人从车上下来,抱着“穿着我们的衣服”的孩子进去了。晚上,张丽偷偷进福利院看,发现二女儿躺在29号床上。

自此,她常趁晚上院里领导下班,偷偷看女儿,给她洗身子、逗她,还借了相机拍照。去得多了,福利院的阿姨会跟她打招呼:“你们又来啦”,还说她女儿“很乖”。

一年后,福利院阿姨骑车到张丽家门口通知,小孩“过几天(要)到美国去了”。最后一次见女儿时,她觉得无力,“我拍点照就算了,也没办法了”。孩子已经一周岁多,会叫福利院的阿姨“阿婆”,却不要张丽抱。合照里,她把女儿搂在左侧的怀中,笑着看向镜头;女儿顶着一头毛茸茸的黑发张嘴哭,皱眉看她,用小手推她的脸。

(女儿被领养五天前,张丽与女儿在福利院的合照。郑可书 翻拍。)

女儿被领养那天,张丽有亲戚看到一对外国夫妇抱着女儿,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合影后离开了。该县福利院的一份内部资料显示,至少有14名1996年出生的孩子被来自美国、西班牙、加拿大的家庭领养,其中美国家庭最多,有9个。

张丽无从知道,女儿去了弗吉尼亚州,被取名“凯西”。养父母为凯西写的收养故事书这样讲述她的身世:“你的生母很爱你,但无法如愿地照顾你。她想啊想,最后为你安排了收养,这是她能想到的对你最好的选择。……她很伤心……但她知道福利院会找到好好照顾你的家庭。她知道收养家庭会像她一样爱你。”

在江西,被送到福利院一年多后,艾薇被加莉夫妇收养。他们生了大女儿后无法再生育,“每一个美国人都知道,中国有很多孩子需要一个家。”加莉说,她和丈夫通过收养中介收养了艾薇。

初次见面那天,夫妻俩接过艾薇,激动、开心,艾薇却大哭不止——她不想离开。那时,还有另外9对美国夫妇在旅馆里接到领养的中国孩子。他们抱着艾薇回房间,拿从美国带来的紫象毛绒玩具逗她。她开始笑,偶尔嘟囔几个中文词。

回到美国四个月后,艾薇口中蹦出的词,全部都是英文。

“你有中国家庭了?”

十几年里,李成夫妇没去福利院看过艾薇,“哪里敢去福利院找?”夫妻俩总觉得,孩子一定还在本地县城,想以后找到线索就去看望。他们找过几个人打听,没什么结果,就也没再去寻,“隔了那么久哪里找得到?人海茫茫。”

两人不知道,自2008年开始,养母加莉就在寻找他们。她希望艾薇能了解自己的过去,否则可能“终其一生都感觉少点什么”,另外,“亲生父母若不知道孩子生活得如何,就太痛苦了”。

她从收养文件中看到,艾薇被一个叫“周华”的人在家门口发现并送进福利院(编注:据2003年的民政部《关于社会福利机构涉外送养工作的若干规定》,涉外送养的儿童必须是社会福利机构抚养的丧失父母的孤儿或查找不到生父母的弃婴、儿童。)。她联系收养中介、委托两位中国志愿者,去福利院问、去找周华,但都一无所获。

江西一市级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透露,根据法律规定,收养档案是保密的。作为政府机构,福利院对国外孩子寻找亲生父母的行为,态度是“不参与”,只在规定范围内提供档案。他们担心参与寻亲是对遗弃行为的变相鼓励,会让一些父母认为“我遗弃了孩子,但孩子比我还带得好”。

信息获取的不易增加了寻亲的难度。以前帮忙寻亲时,兰妮会根据已有线索回国实地找,但往往出现相关人找不到,或是相关地已拆迁等情况,此后,她主要诉诸海报/视频扩散、媒体等手段。

二女儿离开后,江苏的张丽想起来就哭,后来她自我宽慰,就当用罚款救下一条性命。她总盼着找到女儿,女儿的名字、出生时间和在福利院时的名字、床位号、收养时间等信息,都被记在纸上,和在福利院拍的照片一起收好。一家四口的全家福放在卧室桌子的玻璃台面下边。她和亲戚去报名当地电视台的圆梦节目,去信访大厅、公安局问,托长居美国的亲戚帮忙,但都没什么结果。

(女儿的出生时间、领养时间及在福利院时的名字等信息,都被张丽记在一张纸上。郑可书 翻拍。)

女儿离开十年后的2006年,她看到新闻,有被收养到美国的中国孩子回本地福利院寻亲。她托亲戚拿着几张在福利院时拍的相片打听,工作人员反问:“你们怎么会有照片?你们(当时)怎么进来的?”最终应允,要是孩子回来,会打电话联系。

这一等,又是十年。2018年,她联系上兰妮,终于找到了凯西。对于“从天而降”的中国家庭,凯西感到兴奋,同样被收养的中国妹妹羡慕道:“你有中国家庭了?我也想要一个中国家庭!”

同年5月,加莉帮女儿艾薇的寻亲也有了转机。在兰妮的帮助下,她找到了周华,但周华三缄其口——她有个养女,周华担心她会因为这个知道自己的身世。

加莉心急,想尽快知道事情原委,又不想施加压力,便只告诉周华,艾薇现在过得很好,在学校的表现也很棒。兰妮劝她,“艾薇是你的第一个小孩,你是艾薇的第二个妈妈”,也提醒,若她们一直询问,养女迟早会听到风吹草动。软磨硬泡4个月,周华终于松口。

2018年9月24日,中秋节。晚上9点多,李成夫妇在亲戚家吃完月饼回到家里,正准备睡觉,突然接到周华的电话,“你那个女儿好像是美国人家捡去了”。

两人大吃一惊:“怎么这样?”

失散14年,他们头一次知道女儿被抱到国外去了。

周华发来艾薇的照片,他们看过之后笃定,“那就是我们的孩子”。妻子高兴得哭了,红肿着眼和李成聊了一宿,“在美国好啊”“那地方也发达”“我们是不是以后有钱可以去看一下她”,但也担心,“小孩子会不会恨我们?”

两个月后,DNA配对结果出来了——李成夫妇就是艾薇的亲生父母。

为什么独独送走了我

2018年11月,艾薇知道了寻亲成功的消息。她读着李成发来的解释信,一直哭。她觉得开心,为找到亲生父母,也为多了三个姐妹和一个弟弟;又觉得难过。

她在微信上问,一大群兄弟姐妹,为什么独独送走了她。

李成很愧疚,哑口无言,只能说当时也是逼不得已。跟我讲起这个问题,他显得局促、无措,不住地叹气,“我当时是没,这个真的是,我是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得知我和艾薇聊过,他问我她的想法,“她不恨我们吗?她就是恨我们,我们也应该接受。”

在兰妮收集的家人写给孩子的信里,有人将送走孩子视为“一生中最大的错事”,“做爸爸的我,太渺小了,太无能了,”若非政策影响,“就是讨饭也一定会把你带在身边长大”。

艾薇理解父母,“他们很关心我,所以做出了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并为他们不得不“放弃不想放弃的孩子”难过。“当我知道父母没有把我留在身边是受政策影响,而非因为更爱我的兄弟姐妹,我感到很安慰。”

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的回答。兰妮提到,收养材料上的“弃婴”身份,让很多孩子笃定自己是被遗弃,不愿意寻亲;即便找到了,也不想建立联系。有个17岁的美国女孩,与中国的表哥DNA配对成功但不愿相认,在养母面前发脾气,“我恨我的亲生父母,他们为什么偏偏抛弃了我?”

阻力有时来自养父母。兰妮曾帮一个被美国单亲妈妈领养的女孩寻亲成功,女儿很高兴,考虑回中国看望,遭到养母反对。养母指责兰妮影响了女儿:“不管她亲生父母是因为计生原因还是任何其他原因,放弃了小孩的抚养权就是他们的错,这是他们的决定。”

在兰妮的帮助下,另一位来自江西的父亲也找到了当年送给他人寄养后辗转进入福利院、被美国家庭收养的“超生”女儿。

第一次视频时,这位父亲兴奋又紧张,提前四五天开始准备,翻着牛津英汉字典,设想女儿可能说的话与自己的提问、回答,“过得好吗?”“想我们吗?”“爸爸妈妈欠你的”,用英文记下来,草稿扔了好几张。

他表露内疚,女儿回应:“不用觉得抱歉,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但这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她嘴上是这样讲,心里多少有一点(怨恨)。”

今年,李成和艾薇第一次视频,妻子感觉“没脸看她”,紧张得不想参与。夫妻俩希望艾薇能回国看看,但不敢提。他们没有别的要求,“手机上能看到她的图片,我们就高兴”。

艾薇一直想要个弟弟,找到生父李成后,愿望实现了。她看着弟弟的照片、视频,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可爱的”。

7岁的弟弟会跟同学炫耀:“我有一个艾薇姐姐,我姐姐在美国!”李成教他几句英语,他给艾薇发语音:“Sister, I miss you very much. When will you go home?”(姐姐,我很想你,你什么时候会回家?)一次,他得知原委,跑来问妈妈:“你怎么要送走艾薇姐姐?你是想生我!不然我就生不到了。”妈妈说他:“跟你说你也不懂。我们家一定要生个男孩。”

(李成和艾薇的微信聊天。郑可书 翻拍)

四月中旬,油菜花开得正旺,一簇一簇的金黄在风里摇。吃过晚饭,张丽去屋后拍视频,给凯西看田里的蔬菜。晚上,大女儿在家里做杯子蛋糕,张丽又拍视频发给凯西,让我帮忙翻译,“我们在做蛋糕,妈妈欢迎你来做蛋糕、吃蛋糕”。

去年9月,凯西加了张丽的微信,第一句话是:“你好,妈妈!This is Cassie, your daughter.(我是凯西,你的女儿)”。

“我正在和亲生母亲聊天”,凯西这样想着,觉得奇妙。她渐渐知道自己一直好奇的卷发来自家族遗传,和母亲、大姨一样;知道生日是8月7日,而非她一直庆祝的8月2日;还在去年圣诞收到张丽的礼物——妈妈的“同款”大衣。

她们谈到当年的遭遇,张丽告诉女儿:“虽然你生的年代不好,但你遇到了一个好的养父母,将来一定要孝敬他们。”她对我说:“在我这里的话,可能没能力把她送去留学。”

但她总觉得两人有些生疏,毕竟孩子没在身边长大,而且语言不通。母女俩只视频过一次,她不会说英文,只能看着傻傻地笑。

对艾薇来说,新的家带来的不全是甜蜜,“因为我有另一个家需要担心”。

和家人聊微信,她会用中文,带着翻译软件的痕迹。李成曾告诉她,“还有四天才是你的生日”,“我不能等待!”(I can't wait )她说。

她对学中文感到焦虑,担心要是学会了,自己会想回中国住,这样的话,她会思念美国的家人。

这让养母加莉意识到,长大后,艾薇将面临艰难的抉择。她告诉艾薇,大学毕业后,她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包括中国。

但艾薇还是担心。“我对未来在美国的生活已经有很多计划了。”她说。如果一切顺利,她会在美国获得奖学金,找到一份工作、照顾家人,而学中文,搬回中国,“可能会改变我对人生的整个规划”。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兰妮、凯西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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